雨后的丛林格外青翠。
拄着长矛杖的杨子藏从变得繁茂些的树林中走出。
野人们都躲在远处的岩壁凹坑内,捋着身上的毛发,或是在一旁用木锤敲打着石块来制作相对趁手的岩石工具。瞧见有人出现,他们忽地骚乱起来,但马上一道声音将他们震慑住。
已略微有些老态的魁梧野人站起身来,迟疑地探头看向杨子藏。
“唔。”
“唔,唔唔!”
几只野人吊着手臂半蹲在这直立探头的野人身旁。
看着那深一片浅一片的毛发,杨子藏脸庞浮现笑意,字正腔圆的道:
“小武!”
阿武哇地大叫,连滚带爬从坑内跑出来,脚丫子插在淤泥中,脚指缝涌起道道泥浆。
杨子藏含笑看着他跑来蹲在身边。
“好久不见啊,小武。”
杨子藏摸了摸他头上油腻的黑发,看着这些变化很大的面孔。对他们来说,三四十岁就已经很老了。当年十七八岁的硬小伙,如今已经退居二线,在群落里做些磨石摘果的事情。
“对不起,是我的错。”
阿武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只是觉得“无法理解之人”的声音抑扬顿挫,清晰多变,很是神奇。
阿武故意如猩猩般,半蹲着拉起杨子藏的手。杨子藏疑惑的跟着他而去,众野人也都围在他左右随之前行。看来阿武依旧还是有些威望。
没多久杨子藏来到了堆聚集在一起的树枝堆旁。
这堆砌的形状,好像当时自己升的那堆篝火。
阿武期待的看着他,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,以及身上的烧伤疤痕。
“你们想学生火?”
杨子藏内心像是被什么击中。
“但这些被雨淋过的木材可点不燃。跟我来吧,小武。”
接下来半日,他带着野人们收集干燥木材,用葫芦制成的水瓢从溪边取水,甚至还用岩刀解剖了一头偶遇的蛮牛。当火星终于引燃干草时,当年见识过的野人们表情又畏惧又期待,而年轻一代则是纯粹地惊恐着后退。
“这就叫做‘生火’,这是‘干’,这是‘湿’。”
杨子藏用手比划指着干草与青草的区别,并作示范。
火光映照在众人脸上,阿武沉思的看着它。突然“啪”地声,一瓢水将火扑灭。
阿武跳到一边,大惊失色的看着杨子藏的动作。
“啊诶咦?”
杨子藏指了指水,又指了指火,他这才明白,是不是这位存在又发怒了。
“天色不早了,今晚我们来吃大餐吧。”
下午被解剖的的野兽当然不可能丢弃。杨子藏当着他们的面解剖,看得众野人目瞪口呆。
夕阳完全沉没,火光噼啪燃烧着。
黑夜,隐藏无数危机的黑夜,漫长岁月以来的每个夜晚对于众野人来说,都是随时会冒出豺狼虎豹,夺取脆弱生命的危险世界。
可今晚不一样。
火光映照着山壁与远处的树林边缘,一些路过的野兽瞧见火光立即跑得老远。
见到火光再现,曾跟随阿武出去的那批野人中,还存世的寥寥几人根本不敢再上前。但烤肉的香味又让人仿佛开辟了新的大脑区域般,令他们难以忍受诱惑。
“来吃啊。”杨子藏指着篝火道。
后方一个小孩般的猿人藏在老人们身后许久,闻着肉香,吮着手指的他终于鼓足勇气走上前。
“这叫火,火。”
“活。”小孩吃力用生涩的口音道。
听到这个不太标准的字眼,杨子藏笑着点点头,将手上烤好的一串肉递向那孩子。
阿武咽了口口水看着前方的“神人”。
他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当年那一口的地瓜。
在周围数十双蕴含各种情绪的目光中,身材纤细的小男孩咽着口水,迟疑的看着杨子藏举着的肉串,缓慢伸出黢黑小手,将其接过。
小男孩嗅了下,尝试着用牙齿撕下块肉,随后他目光就定住了,仿佛石化般。
周围的野人们看得紧张无比,两三秒后,这小孩唔嗷一嗓子嚎叫,狼吞虎咽的将烤肉塞进了嘴里。还没嚼完,小孩就目光炯炯、喘着粗气的盯着篝火上其它肉块,眼神仿佛是只锁定目标的小老虎。
有了示范,更多人走出。他们吃力的发出“火”这个发音,只要成功的,都得到了杨子藏亲自烤的肉。
没多久,整个原始族群的众人都跳了起来,仿佛捅了猴窝。
而带来如此“美味”的杨子藏,已经被众人膜拜,他们迫切想要吃到更多这样的东西。
……
接下来几天,杨子藏耐心教导着这些人如何生火,以及打磨石刀,以及烤肉。
他们已经会用藤蔓作绳索,智商方面并不是不可救药,有人手把手教导,其中一些人终于开始展现出天赋,特别是些小孩,学会了些简单技巧。
“以后,这个就给你们了。”
离去前,杨子藏将两块火石放在蹲在前方的阿武毛躁的掌中。
众野人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,这个神奇的人居然把能制作“照亮黑夜”的东西给了自己的族人。
“啊呜!”“下啊胡!”“些姆。”“唔武!”
他们学着杨子藏的发音在周围跳唱吼着。
阿武低头看着手中的石子,他的大脑还未反应来,当他再抬起头时,身前已经如永远忘不了的那个夜晚般,失去了的踪迹。
几年后,杨子藏拄着杖,吊着水壶行走在戈壁沙漠中。
这陶水壶倒不是完全为了自己。每当遇到被沙地大蜈蚣追得不知跑到什么地方的人时,他就会为这些因逃命而失去方向的原始人喂上几口壶中清水,补充他们的体力。
眼前黄沙漫漫。
“这里也没有雕像,也没有遗迹。我是不是真的来错了梦境。”
[我竟然怀疑王庭的实力,太可笑了。]
杨子藏无语的摇摇头。
每当自己想要苏醒之时,模型就会这样。
“又不让我醒,又不带我去雕像之地。搞出这么大范围的梦境是来干嘛呢,显示你们的神奇伟力吗?”
“哈塔!”
一道声音从身旁传出。
杨子藏扭头看去,是个顶着绿叶的小女孩。
“是你,居然跟我这么远。真是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啊。”
她小脸晒得绯红的紧盯着木杖上的水壶。
“想要?”
杨子藏笑着将其取下,晃了晃后递给这孩子。
“咦?阿么?”她指了指自己。
“送给你,小心别搞坏咯喔,它可不经摔。”
小孩子将绿叶放在一边,拿起沙堆上的水壶抱着晃了下。
杨子藏伸手将木塞取下后,小孩赶紧拿一只眼睛望进去,边望边抬起了水壶,像是想对着阳光能将里面看得更清楚。
然后第一口水就被她的眼睛喝下了。
“哇瓦!”
小孩震惊了。
“阿么,阿哟瓦。”
小孩抱着神奇的葫芦状陶罐,不太确信的指着它道。
“你还挺有礼貌的嘛,臭小宝。”
杨子藏揉了揉她的头:“拿去吧,叔叔说送当然是送的。”
说罢,他站起修长笔挺的身躯往前走去,对方听不懂自己的话,但做出动作对方肯定能懂。
小孩看看水壶,又看看杨子藏,着呀呀的声音又跟了段路,才抱着水罐顶着绿叶飞快跑远了。
突然,啪嗒一声。
杨子藏转头看去,那孩子也不知是太过激动还是沙地太烫太滑,居然摔倒在地。瓦水壶碎成了好几片,剩余的清水渗入沙地迅速消失。
孩子愣了下,哇哇大哭起来。
在沙漠中能得到如此奇特的储水工具,这是从未见过的宝贝,可自己却搞砸了。
远处的杨子藏笑呵呵的抱臂看着她,几分钟后这孩子居然还在哭:
“唉,算啦,看来得开个陶艺班了。”




